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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先光:敲开寒武纪生命之门的普罗米修斯
发布日期:2018-12-13 来源:九三学社云南省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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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档案】侯先光,云南大学教授、著名古生物学家、“中国澄江帽天山动物群”的发现者和研究奠基人,中国科学院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1999年获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2003年获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曾获国家“五一”劳动奖章、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获全国先进工作者等荣誉称号。2017年,当选“九三楷模”。

33 年前,侯先光在澄江帽天山一锤子敲出一块 5 亿年前的纳罗虫软体化石,由此拉开人类重新了解生命起源的科研大幕。这个重大的科学发现让 30 多岁的侯先光一举成名天下知,并从此头顶“第一发现者”的光环。

幸运这个词,总是和侯先光紧紧联系在一起。发现澄江动物化石群那年,侯先光35岁。说起那震惊世界的一锤,侯先光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个礼拜天早上,天空下着小雨……”和往常一样,侯先光一大早就起来,简单吃了一碗面条,又往饭盒里装了一碗面条,穿上雨靴,往帽天山出发。侯先光与云南的缘分最早始于1980年。作为南京地质古生物研究所研三学生的侯先光,与几位同道从南京出发到湖北、四川和云南等地采集化石。在那次长达67天的野外考察中,他们一路踏勘、采集了大量化石之后,直到12月14日,除了留一人在峨眉运送标本以外,侯先光与其余两人才乘坐188次火车来到昆明。

昆明地区下寒武统的研究历史悠久。早在1909年8月沃特在加拿大布尔吉斯发现那块化石的时候,法国科学家就详细研究了昆明地区的地质和古生物,并出版了研究专著。到了20世纪30至40年代,王曰伦、王鸿祯、王竹泉和卢衍豪等科学家对昆明地区的下寒武统地层和磷矿进行了广泛的调查和研究,尤其是卢衍豪,对昆明筇竹寺剖面以及在那里发现的三叶虫进行了详细研究,并命名了寒武纪下寒武统的筇竹寺组、沧浪铺组和龙王庙组。在大学时,无论是沃特发现布尔吉斯页岩动物群的神话,还是米士与何春荪考察澄江后所写的论文、卢衍豪对昆明筇竹寺三叶虫的研究,都给侯先光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一抵达昆明,他们立即分别去昆阳磷矿和筇竹寺等地,做各自的研究工作,而侯先光在筇竹寺一干就是半个月……那次云南之行,给侯先光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当侯先光需要采集大量的高肌虫化石来做研究的时候,他想到了下寒武统研究历史悠久的云南昆明。

1984年6月5日,侯先光离开南京到昆明。可那时的南京还没有开通昆明的航班,要到上海去坐飞机,飞机票也不好买。侯先光辗转了五天,当飞机在昆明的巫家坝机场降落时,已经是6月9号晚上快8点。盛夏的彩云之南,草长莺飞,瓜果飘香,但这一切似乎都无法触动侯先光的神经,在昆明住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侯先光就开始了昆明晋宁梅树村剖面和筇竹寺剖面的调查采集工作。在昆明、晋宁等地碾转了近30天,跑遍了大坡头、洪家冲、小团坡、帽天山、罗哩山及其附近数十平方公里的大小山头。每天一身工作服、一双翻毛皮鞋,饭盒里总是咸菜、面条和一瓶水,一大早就出门,上山七八个小时,在人迹罕至、空旷的野地里不停地敲打和寻找。为节约时间,哪里方便就住哪里,农民家里、山区简易房……正值云南的雨季,到晚上返回时,常常是浑身泥土、蓬头垢面。没有专门洗澡的地方,就用一个大桶冲澡,毛巾从上到下擦一遍都是土。

但三十多天的辛苦付出并没有换来任何新发现。没有新的标本,自己的研究方向该往哪里去?侯先光的内心沉入了迷茫的深渊。那一夜,疲累的侯先光几乎彻夜未眠。但从小执拗不服输的性格,让他天亮后仍然选择了出发。

“到了山上,我不停的劈着化石,那些没价值的就迅速扔掉,因为速度快,不小心榔头就会砸到手指而出血,可当时真不知道累与疼。”侯先光回忆说,那是他生命中最晦暗不清的时刻。在那犹如神启般的那一瞬发生前,侯先光已劈了6个小时的石头。突然,一个五分硬币大小的白色印子出现在他眼前,那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侯先光有些兴奋,几天来集聚在内心里的阴霾一扫而光,手中锤子敲击石块的频率也快了起来。不一会,一个栩栩如生的化石标本展现在他的眼前……

“我被震惊了!那一刹那,我觉得时间已经凝固,整个世界都静止了,血液也停止了流动,整个人是懵的。我呆呆的看着那个标本,泥岩湿漉漉的,泛着油渍的光泽,这个虫子就仿佛在水底游动。我拿着化石的手控制不住的抖动起来,和我挖石头的民工看我不正常,就叫我:‘你怎么了?怎么了?’我这才缓过神来。当时我们出野外都带着棉花和报纸,我赶紧从包里掏出几乎一半的棉花,小心的把化石包起来,非常珍贵的放到我自己背的那个装饭装水的地质包里。天渐渐黑了,我和民工深一脚浅一脚从山上往驻地走。一路上我小心翼翼的把包紧紧抱在胸前,生怕不小心把里面的化石摔坏了。平时不算长的路,那个晚上感觉特别漫长,特别难走。”

“那天晚上,我在生活日记中写下了这样的话:‘1984年7月1日(星期天),小雨,在帽天山采到叶虾类化石。’后来很多人采访我,说,这么重大的发现,你怎么能这么平静的只记下了这几个一点感情色彩都不带的字?我当时虽然很兴奋,但真是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是我的工作,没有想要通过这个发现给自己套什么光环,记日记的目的只想以后年老的时候能翻翻日记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

但荣誉和光环从来都不会是一个真正科学家追求的终极目标。欢呼声还没有停止,侯先光又重回荒郊野外去劈化石。此后30多年,侯先光的人生轨迹就再也没有离开澄江动物化石群。从1984年到1990年6年间,侯先光在澄江帽天山等地埋头工作了400多个日夜,足迹遍及澄江附近的武定、宜良、晋宁等地大约1万平方公里的寒武纪地层。磨破了无数双手套,手指上的伤痕好了又破,破了又好,砸开了十多万块石头,采集到了上万块保存有动物软躯体的化石标本。这些新采集的化石,有多达100多种动物的化石是以前从没有发现过的。

天道酬勤。2004年2月20日,侯先光从国家主席胡锦涛手中接过了国家自然科学一等奖的获奖证书,从而成为全国高等学校获此殊荣的第一人,也是国家10年以来填补这个奖项空缺的一名科学工作者。

2012年,侯先光领衔的国际研究团队在《Nature》发表文章,发现寒武纪生命大爆发时期保存完整的最古老神经系统的动物化石,实现了澄江动物群研究的重大突破。这是世界首次从古化石中发现动物脑软体组织,是已知的最完整的古化石动物神经系统,对研究动物演化关系有极其重大的价值,并由此开创了一个新的研究领域——神经古生物学。

2012年7月1日,经过第36届世界自然遗产委员会投票表决,中国“澄江化石地”正式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从此,中国有了第一个化石类的世界自然遗产。

2014年,侯先光及其研究团队与美国、英国的科学家合作,在《Nature》发表文章,首次揭示了澄江动物化石群中的奇虾脑神经结构特征,为研究节肢动物起源及其头部分节的演化提供了神经解剖学证据……

尽管侯先光已经成就卓著,被荣誉、声名、鲜花、掌声包围,但他的学生刘煜博士说:年近七十的侯老师如今仍然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放在了化石上。爬起山来仍比学生们快。除了找石头、敲石头,老师这一辈子似乎没有其他兴趣爱好。只要进入工作状态,侯先光每天晚上基本要熬到两三点,然后吞下安眠药一觉睡到第二天上班时间,又精神亢奋地投入工作,熬到周末,实在坚持不住了,才补觉。 

侯先光很忙,不是在研究室,就是在去参加各种研讨会的路上。偶尔照面,给人的映像是:严肃、呆板,不苟言笑,笃定淡然的神态,仿佛总是沉醉在远古的世界里,离世俗很远很远……终于和他约上了采访,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采访能否顺利,可和他聊了一会便发现,其实,他随和,性情,语言表达风趣,感性,丰富,画面感很强。也会笑,快七十的人了,笑起来却有孩子般的单纯干净……不是概念中的科学家,倒像一个很有浪漫情怀的文青……不知不觉,聊了四个多小时。

侯先光说,其实自己爱好挺多,会打牌,会打麻将,会唱卡拉OK,声线还不错。但“一个人要办成一件事,就必须要耐得住寂寞。”研究要做的事情很多,生命短促,时间不够用。所以他从来不舍得把时间浪费在娱乐、交友的活动上。偶尔打一次牌,之后总觉得很自责,内心几天都不得安宁。自己骨子里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常常,为了排解在研究室里呆的时间太长的寂寞,休息时他最喜欢到人多的地方溜达,哪里热闹就往哪里去,去市中心看人来人往,去街边看老太太跳广场舞,去翠湖听大爷大妈们唱花灯……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仰望浩瀚的星空,或许每个人都曾问过这个问题。从二十多岁进入南京大学学习开始,从小喜欢追问的侯先光的人生似乎就和人类这个终极命题耗上了。如今,经过多年研究,他们已经发现了远古时代的17个生物类别200多个属种;运用数字技术初步呈现了5.3亿年前浅海水域中各种生物的奇异景观。但侯先光说,这才只是打开了远古世界和浩瀚生命的一个小孔。

或许,穷尽一生的时间,也只能窥知到五亿三千多万年前一只小虫子一条腿的秘密,但犹如普罗米修斯盗取天火的勇气与执着,侯先光和他率领的团队相信,一代又一代人不断的掘进,才是向生命终极秘密和答案靠近的终极途径……